市井煙火中的………

城市記憶與生存智慧

澳門小販四百年

2026-03-27

往昔小販挑擔走街串巷買賣的場景

市政署與市販互助會合辦的“澳門情懷:‘街角的印記’市販歷史展”,於去年十二月初在市政署畫廊揭幕,至2026年3月結束。眾所周知,小販行業在澳門擁有悠久的歷史,據圖像文獻記載(紀錄於1607年發刊的《澳門城市圖》,其存在已逾400年。)歷經數百年的發展,小販們在滿足居民日常生活需求、提供就業機會、促進旅遊業繁榮、盤活城市經濟,以及傳承和弘揚本土文化等均發揮了重要作用。與此同時,政府持續推出優化和規範的政策支持,再加上小販們的不懈努力,這一行業在不同時期能適應社會經濟的變化,持續為澳門的經濟發展貢獻力量。是次展覽展示出澳門小販行業近代發展的一路繁花歷程,以年代劃分為三部分:“小販興起,魚龍混雜”,“小販鼎盛,夾縫生存”,“小販整頓,重塑規範”。展覽從20世紀40年代開始說起,以不同的老照片、歷史資料記錄、小販物品和多媒體等,為大家展開這張獨屬澳門的街角風情畫。

湯婆婆

展品中有當日正報(本報)新聞報道

展出的小販工具

三盞燈一帶的小販街

在澳門這座糅合了中西文化的獨特城市裡,除了金碧輝煌的娛樂場酒店和世界遺產的歷史建築,還有一道更為質樸卻充滿生命力的風景——街頭巷尾的小販們。他們用扁擔挑起生計,用手推車承載夢想,在四百年的歲月長河中,書寫著屬於普通澳門人的堅韌故事。從1607年《澳門城市圖》中的歷史記載,到2024年659檔持牌小販的現代管理,澳門小販行業經歷了從“魚龍混雜”到“重塑規範”的完整蛻變,成為解讀澳門社會經濟發展的鮮活標本。

扁擔上的城市記憶(20世紀70年代前)

二十世紀40-60年代的澳門,經濟結構單一,漁業和傳統手工業是主要產業。在這個大多數人收入微薄的年代,一副扁擔、一輛手推車就是創業的全部資本。據展覽的資料顯示,當時的小販每年都要把謀生工具帶到市政廳檢查,釘上一個寫有年份和編號的小木牌,這就是最早的‘牌照’了。今年91歲的湯婆婆回憶道,“以前的小販多數家庭清貧,好多人都系逃難來澳門謀生的,有些人連牌費都俾唔起,只能當無牌小販“走鬼”,整天提心吊膽,但賺得少少可以養家糊口都好開心。”

這一時期的小販堪稱“生活百寶箱”:除了常見的蔬果肉類,還有挑著火爐和染衣鐵桶挨家挨戶服務的染衣匠,他們將居民褪色的衣服重新染黑以延長使用時間;有理髮師在街頭擺張椅子就開張;有補鞋匠用靈巧的雙手讓破舊的鞋子重獲新生。這些服務不僅滿足了基本生活需求,更體現了物資匱乏年代澳門人的生活智慧。

然而,小販的生活絕非浪漫。據澳門市販互助會檔案記載:黑社會分子的敲榨和管理人員的驅趕是家常便飯。小販們常常天未亮就起床備貨,深夜才能收攤,收入卻僅夠糊口。這種艱辛在1966年達到頂點,大量小販被滋擾事件促使新成立的市販互助會首次集體發聲,最終促使政府改善管理措施。

夾縫中的黃金時代(70-80年代)

隨著澳門經濟起飛,小販行業在70-80年代迎來爆發式增長。市政廳正式發出的小販牌照達1360個,而無牌小販據一九八六年八月四日《澳門日報》統計竟高達9000多檔,約2萬人依賴小販業為生。這種爆炸性增長背後,是內地移民政策放寬帶來的人口激增與經濟吸納能力不足的矛盾。加上大量的非法移民,本澳的人口大幅增長,但本地的經濟發展並未能夠吸納這麼大量新增的勞動力,還有內地移民初到澳門,也不熟悉本地的工作環境,都是他們找不到工作的原因。

湯婆婆回憶說,當時的街市周圍,到處都是一輛挨著一輛的手推車,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自製雪條,有賣牛雜的,還有沿街叫賣紐扣針線的,整條街都很熱鬧,非常有生活氣息。這種密集的小販網路形成了獨特的社區經濟生態,居民日常所需幾乎都能在街頭買到。

但隨著小販數量激增,交通阻塞、衛生惡化等問題日益嚴重。1985年,當時的市政廳聯合治安警察展開“小販大登記”,卻因準備不足導致登記人數遠超預期。1987年,政府開始設立小販認可區,通過抽籤分配攤位,初步改善了亂象。這一時期,市販互助會發揮了關鍵作用,既協助政府推行管理措施,又為小販爭取權益,最終促成政府解除凍結二十多年的新牌照發放政策。

規範與傳承的平衡術(90年代至今)

1994年祐漢街市落成,標誌著澳門小販管理進入新階段。回歸後,特區政府自2003年起推出一系列扶持政策:免除牌照費、營業稅,減收租金,搭建固定攤位。據市政署資料,2022年約有200個小販被整合入街市體系,至2024年6月,全澳持牌小販檔共554檔,整體小販檔位659檔,管理日趨規範。

據在展覽上展出的本報新聞介紹,2006年,當時的民政總署計劃對具有東南亞風情特色的三盞燈圓形地進行美化重整,其中將把俗稱“生果街”的飛能便度街改為步行街。為了整治和優化新橋區內的社區環境,改善該區的營商環境,突出區內的風貌特色,民政總署計劃對具有東南亞風情的三盞燈圓形地進行美化重整,其中將俗稱“生果街”的飛能便度街改為步行街,作為三盞燈整治計劃中首條步行街的試點。

相關計劃是將“生果街”兩旁的攤販集中在道路中間,使用外觀統一的小販擺賣車,並統一提供水電基本營商設施給小販·通過整治,可減少該條街人車爭路的狀況,提供一個舒適的步行和購物環境,同時,可解決小販與街道兩旁的商戶的一些矛盾,達到利益互補。

鑒於該區存在髒、亂、差、暗及交通問題,三盞燈圓形地的美化重整計劃包括改善交通設施,城市基本設施、居民休憩設施和旅遊配套設施,尤其是突出該區的東南亞風情特色。其中,交通設施方面,將重整行人過路設施、交通方向及巴士站位置,重新規劃三盞燈圓形地廣場的行人入口和區內車位,以及重整區內上落貨區。

小販太辛苦傳承不易

“現在的熟食中心乾淨明亮,有自來水、電力和排污系統,和過去風吹日曬完全不一樣。但年輕人覺得做小販太辛苦,這些傳統手藝可能後繼無人。”在三盞燈小販街食緊牛雜的湯女士表示擔憂。

這種擔憂不無道理。隨著大型商場崛起,小販行業面臨轉型壓力。新加坡政府近年將“小販文化”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保護,並通過“特色小販區”等項目賦予傳統新生命。在本澳似乎還沒用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認定,但定期舉辦的康公夜市等主題活動,卻是吸引年輕人和遊客體驗傳統市集文化的好去處。

“小販是澳門活的‘城市檔案’。”有長期研究澳門民俗的學者指出,“從染衣匠到手機貼膜攤,小販業態的變化忠實記錄了社會生活變遷。保護小販文化不僅是懷舊,更是保存城市的多元性和包容性。”

扁擔上的澳門精神

四百年來,澳門小販從“擔街仔”到受保護的文化載體,其發展歷程折射出澳門社會的深層變革。早期小販在貧困中展現的生活智慧,繁榮時期的社區經濟網路,以及現代化過程中的調適能力,共同構成了澳門獨特的市井文化基因。

七十年代以前的那代人用扁擔走街串巷攬客,八十年代這代人用手推車‘佔地為王’,而現在這代人在資訊發達當下用的是互聯網接單。這種代際傳承中的變與不變,正是澳門小販業生命力的最佳寫照。在全球化浪潮中,澳門小販以其堅韌和靈活,守護著城市的煙火氣與人情味,成為“澳門故事”不可或缺的篇章。

從《澳門城市圖》中的歷史剪影到現代街市的規範經營,澳門小販走過的是一條從生存到生活、從混亂到有序、從邊緣到主流的獨特道路。在這條路上,既有政府管理的不斷完善,也有小販自身的主動調適,更有像市販互助會這樣的民間橋樑。這種多元共治的模式,或許正是澳門小販文化歷久彌新的關鍵所在。

當夜幕降臨,澳門半島的街角巷尾依然飄散著牛雜的香氣,攤主們熱情的招呼聲依舊回蕩在騎樓之間。這些看似平常的場景,實則是四百年來無數澳門人用扁擔挑起的生活史詩,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心跳與呼吸。